又过了一个月。
气温转凉。
傍晚收药摊的时候,远远看见镇口的官道上走来一个人。
身形高瘦,衣衫褴褛,满头白发在风中乱飞。
他右眼覆着布带,左手拄着树枝,腰间挂着转动的铜罗盘。
脸颊消瘦。
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晏辞。
他走得跌跌撞撞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,用那只完好的左眼费力地辨认方向。
罗盘上的指针转了又转,最终对准了我的方向。
他整个人猛地顿住。
然后像是不敢相信似的,踉跄着加快脚步朝我冲过来。
没走两步就被路边的石头绊倒了。
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狼狈不堪。
他没有起身,直接双膝跪地,朝药摊爬行。
一贯整洁的国师大人跪在地上朝我挪动。
我死死咬住嘴唇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里面映着我的影子。
嘴唇哆嗦了很久。
最后只挤出两个字。
“锦锦。”
声音沙哑。
我把药箱挡在身前,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位道长。”我声音平静,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他身躯剧烈摇晃。
“不会认错。”他声音发抖。
“这个味道,我记了二十年。”
他十二岁入道,我六岁时被遗弃在山门外。
当年是他捡我回山,但他从未提及此事。
我不打算被这样的话动摇。
转身要走。
阿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,挡在我和晏辞之间。
他体格壮实,伸手将晏辞往后推开数步。
“嘿!你谁啊?知不知道缠着姑娘是犯法的?再不走我喊人了!”
晏辞摔倒在地没有还手,身体微微颤抖。
以前有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就会被震开。
阿狸拉着我的手往回走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过二十步后,身后传来人体倒地的声音。
紧接着是旁人惊呼:“哎哟,这人吐血了!”
我稍作停顿后,继续迈步向前。
当晚我失眠了。
满脑子都是他跪在地上的样子。
曾经那个宁可把人推出三尺远也不肯皱一下眉头的人,跪在泥地里,用膝盖爬着来找我。
我再也分不清自己是恨他还是心疼他。
我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缝隙查看。
晏辞坐在院墙外抱紧铜罗盘靠着树干。
眼睛正对着我的窗户。
我关上了窗户。
心口堵得喘不上气。
连续两天晏辞未在药摊现身。
但每天清晨院门台阶上都会多出草药、溪鱼和洗净的野果。
第四天夜里下起了暴雨。
我被吵醒了。
往窗外看了一眼,老槐树下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在。
衣服被淋得透湿,白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五官。
只有脊背挺得笔直。
阿狸在隔壁房间喊:“姐姐,外面风大,窗户关好了吗?”
我锁紧窗户走到门口,端起洗脚水盆打开房门。
我将水盆内的水泼向门外台阶。
门再次合上。
我靠着门板蹲了下去。
温锦,你不能心软。
他的刀差一点就落在你身上了。
那些好,那些温柔,你分不清真假。
分不清的东西,就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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