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杯蜂蜜水看了很久。
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,顺着那些熟悉的细节一点点涌回来。
我不是遗物整理师。
我是心外科曾经最年轻的主刀医生,林阅川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腹上的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。
食指旁边那颗小痣还在。
额角那道三四厘米凹凸不平的疤——
是地震那天,掉下来的输液架砸的。
当时我头破血流,胳膊折了。
简单缠了两层纱布就继续上台,连缝针的功夫都没有。
我抬眼扫过桌面。
四件“遗物”整整齐齐摆在那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最左边是那枚磨花的劳模胸章,名字被砂纸刮得看不清。
那是本该属于我爸林建国的。
当年厂里裁员的时候,陈卫东媳妇眼看就要生了,大女儿还常年饿着肚子。
被厂长逼到死角,他到底还是低了头,把莫须有的违纪帽子扣在了我爸头上。
我曾暗地里耻笑老爸窝囊,被人骑到头上都不吭声。
等记忆归位我才反应过来,我爸年轻时比谁都刚。
第一个站出来举报厂长小舅子偷铜线的是他。
领着工友争福利的也是他,半分软话都不说。
那次背叛之后,他那股倔劲就磨没了。
为了我和我妈,他扛着铺盖去工地搬砖、去菜市场拉货,打零工供我读书。
委屈全咽肚子里,半字没提过。
这份愧疚,陈卫东背了整整三十年。
他颤巍巍地爬上三楼,把那枚本该属于我爸的劳模胸章双手递了过来。
翻来覆去只说了一句。「欠你们家一辈子。」
桌子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。
摆着那本磨得起了毛边的墨绿色存折,还有一个封了口的牛皮纸信封。
那是我妈赵春霞留给我最后的东西。
当年为了帮补家里的开销,她一个人打两份工,咬着牙供我上补习班。
她天天逼着我考第一,等我工作了,又月月雷打不动地找我要钱。
我曾经怨过她势利、苛刻,怨她那张嘴从来不会说一句软话。
直到她走了,我才知道。
那些钱她一分都没舍得花,全给我存着。
她怕我太实诚被人坑,怕我哪天遇到急事手里没有底气。
更怕我走我爸的老路,被人欺负了连句话都不敢说。
她总怕我以后老了没人照顾,生前没少在我耳边念叨——
「昕然是个好女孩,别辜负人家。」
那些写在方格稿纸上、硬邦邦的字句,全是她藏了一辈子的软心肠。
她也许用错了爱我的方法,但从来没有用错了对象。
最右边,是那枚变形的订婚戒指。
我伸手把它拿了起来,蹭掉上面的污渍和干涸的血印。
内侧的刻字露了出来——
林阅川&文昕然。
根本没有叫林澈的委托人。
没有上门来求我找戒指的未婚夫。
是我在文昕然走了之后,不敢面对那个画下黑圈的自己。
是我硬生生地从灵魂里剥出去的一块疤——
我把所有的冷血、愧疚和不敢触碰的痛,全安在了那个叫“林澈”的幻影身上。
让他当那个罪人,让我自己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。
躲在“遗物整理师”的壳里,不用直面那些血淋淋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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