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我醒在巡河御船的医舱里。
军医剪开我掌心的烂肉挑木刺,我疼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咬住布巾,一声没哭。
帐帘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:
“疼便喊,忍着做什么?”
帐帘被挑开。
来人一袭玄色骑装,头发高束,没有满头珠翠,只在腰间挂着一枚金令。
军医立刻跪下:
“参见长公主。”
我吓得想下床,却被她一把按回去。
“刚从鬼门关捞回来,别折腾。”
她看向我的手,皱眉问军医:“不能轻些?”
军医哭笑不得。
“殿下,伤口泡了一夜,再不清干净,这双手便保不住了。”
长公主没再催,只坐到床边,将自己的护腕递给我。
“疼就咬这个,别把牙咬坏了。”
我伸手拉住军医,急急问道:
“跟我一起落水的祖孙呢?一个老婆婆,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!”
“救上来了,都活着。”
那口憋在我胸口的气终于松开。
长公主打量我片刻:
“你自己都快死了,还有闲心管别人?”
我低下头,小声道:
“我答应过让他抓紧,不能骗人。”
她的眼神忽然软了下来。
三日后,御船在临时行宫停靠。
城中幸存者陆续前来认领家人,我每日都坐在门口,从清晨等到天黑。
第一天,没人来。
第二天,也没有。
第三天,我终于在灾民名册上找到了沈家。
登记地点是两百里外的云州驿站。
旁边还写着一句:家中人口俱全,无人失散。
我盯着“俱全”二字看了很久,悄悄将自己腕上的沈家银镯摘了下来。
当晚,我发起高热,烧得满口胡话。
长公主守了我半夜。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,哭着问:
“是不是我再懂事一点,他们就会回来?”
她沉默片刻,将我抱进怀里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我病好后,长公主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回京。
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。
我在行宫里帮着照顾受灾的孩子,给伤员送药,还央求嬷嬷教我看账册。
我怕自己吃得太多、用得太多,怕哪日她嫌我没用,也把我丢开。
直到有一回,我打翻了御赐的青玉药盏。
碎片落了一地,我吓得跪下认错,甚至主动伸出手。
“殿下打我吧,我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
长公主脸色骤然沉下。
“谁教你打碎东西就该挨打?”
我不敢说话。
她却蹲下来,亲手把我的手收回袖中。
“宁宁,人比东西贵。你今日便是砸了整座行宫,本宫先问的,也该是你有没有受伤。”
我鼻尖一酸。
“那我若是不乖呢?”
“教你,罚你,陪着你改。”
她顿了顿,
“但不会丢下你。”
我终于哭出了声。
数月后,长公主向圣上请旨,收我为养女,赐名宁安,封清河县主,记入宗室玉牒。
入府那日,我看见自己的院子里摆着整整两排箱笼,下意识问:
“这些都是要带走的吗?”
长公主笑了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“那若洪水再来呢?”
她牵住我的手。
“先带你走。东西不要了。”
我望着她,小心翼翼地呢喃:
“母亲。”
她眼眶瞬间红了。
而那只从洪水中捡回来的金铃铛,被我锁进了箱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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