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落在冬至那天。天还没亮透,我推开门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,不厚,刚好能盖住青砖的缝隙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,风一吹,细碎的雪末从树梢落下来,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。我蹲在屋檐底下系鞋带,猫从柴堆上跳下来,在雪地上踩了一串梅花印,走到石桌旁边蹲了下来。我踩进院子里,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那天上午,沈长河来了。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旧外套,领口竖着,帽檐上还落着一层没化的雪。他到的时候快中午了,雪已经停了,地上的雪正在慢慢化,青砖地面湿漉漉的。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老槐树,又看了一眼屋檐下挂着的木匣,然后走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。我给他倒了一碗热茶。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喝,两只手拢着碗壁暖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“守山人那边,最近没有大事。阴槐村的封印我前阵子去看过,稳住了。你爷爷当年布的那道阵已经没有再松动。那条旧路,也没有人再往里走。”他顿了顿,“顾老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我挺好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墙根那根竹竿上,又移开了,没有问起它的用途。他喝完那碗茶,站起来,把空碗放在石桌上,走到院门口停下来。“那条路走完之后,还能走别的地方。守山人这边,什么时候你想来都行。”
他沿着村道走了,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,延伸到村口拐弯的地方就不见了。我回到院子里,把空碗收了,在石桌旁边坐了一会儿。风从后山那边吹来,把树枝上的雪末吹落了一些,在阳光里闪着零星的细光。
傍晚的时候,马德厚来了一趟。他端着一碗热汤,汤面上浮着几片姜和红枣。他把碗放在石桌上,在石凳上坐下来,搓了搓手。“下雪了,喝点热的。”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,汤是甜的,带着姜的微辣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马德厚坐了一会儿,看着老槐树的枝丫,没有多说话,等我把汤喝完,接过空碗,站起来走了。雪在傍晚时分又开始下了,这次比早晨大一些,雪花细密。猫已经回到屋檐底下的柴堆上盘成一团,把尾巴盖在鼻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老槐树的枝丫被雪一层一层覆盖,在暮色里轮廓渐渐模糊。
我推开门,走进屋里,把那盏油灯点着了放在桌上,坐在桌子旁边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在墙角绕了一圈,然后散开了。那件东西在我身上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我拿起那本书翻开,在灯光下慢慢读了几页,然后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,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听窗外的雪落在地面上的声音,细密,均匀,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慢慢沉降。
那件东西在我身上缓缓转了一圈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,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所有的门都关好了,把窗户也关严了,然后坐下来,不再需要赶路,不需要听风声,也不需要透过门缝确认下一段路的走向。我在黑暗里多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桌上的书放回柜子里,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,让冷风涌进来。雪从窗口飘入,落在窗台上,无声地化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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