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草屋顶早塌了大半,粗木梁烧得噼啪作响,通红的火舌舔着残破的土墙,在漫天风雪里烧得格外刺眼。
周围聚了几个邻里,提着木桶泼水救火,可雪大风急,火势根本压不住。
看见他来,有人连忙扯着嗓子喊:
“裴先生!你可算回来了!这屋子不知怎么走了水,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烧透了!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,你家娘子……你家娘子是不是还在里面啊!”
裴聿桢站在原地,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,有瞬间的失神。
下一秒,他想起什么,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,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。
早前他明明说好了,陪她去弃儿堂接鹿鹿。
他中途走了,她会不会已经接了孩子回来?
那四岁的孩子,会不会也在这火场里?
“裴先生使不得啊!”
旁边的邻里见他往里冲,连忙死死拉住,
“火太大了,房梁都塌了,进去就是送死啊!”
“青茗!鹿鹿!”
他声音发颤,眼眶泛红,演得情真意切,连自己都分不清有几分是真、几分是假。
他预想过无数种徐青茗的结局。
或是春闱那日毒发瘫痪,缠绵病榻,绝望地看着他揭下所有伪装。
或是得知真相后崩溃自尽,了却残生。
又或是缠绵病榻数月,最终油尽灯枯。
却唯独没想过,会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。
风雪卷着火星扑面而来,烫得皮肤微疼。
他脑子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:
徐青茗夜里挑灯补衣的侧脸,她端着热粥笑的模样,她落水时苍白的脸,还有今早出门时,她走在雪地里单薄的背影。
心口莫名揪了一下,疼得他不住皱眉。
旁人只当他是痛失妻女、悲痛欲绝,纷纷上前劝慰,叹着气说世事无常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,心里乱得厉害。
大火一直烧到后半夜,才在风雪里渐渐熄灭。
原本的茅屋只剩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,雪落在焦土上,融出一个个斑驳的湿痕,看着格外凄凉。
邻里帮着扒了半天灰烬,最后捡出几块烧得发黑的残躯,用粗布草草装殓了。
领头的老汉叹了口气,递到裴聿桢面前,语气沉重:
“裴先生,节哀吧。”
他伸手接过那包粗布,分量很少,却像坠了千斤重。
裴聿桢披着满身风雪,久久没说话。
五年。
整整五年。
他每天睁眼就能看见她,喝她煮的粥,穿她补的衣,演着情深义重的寒门夫君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全是算计,全是恨意,半分真心也无。
可真到了人去楼空、化为焦土的这一刻,他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不知站了多久,天快亮时,他才低声拜托邻里帮忙寻块地安葬。
邻里看着他塞来的银子,疑惑地问:
“你的妻,你不自己安葬吗?”
裴聿桢神色一滞,只能摇摇头:
“我……我还有事要做。”
交代完,他转过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雪还在下,将身后的焦土一点点覆盖,像要掩埋掉所有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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